同治三年的南京

同治三年（1864），何紹基66歲，正在湖南長沙擔(dān)任城南書院的山長。這一年的六月，曾國藩兄弟率領(lǐng)的湘軍攻陷太平天國的首都天京（今南京），接著，清軍又收復(fù)了蘇常等郡，從此翻開了清室“中興”的一頁。對于湘軍的戰(zhàn)功，作為湘人的何紹基是自豪而且驕傲的。對于南京這處22年前的舊游之地，何紹基心中更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懷想。他迫不及待要去南京一游，看看劫火之后的南京城。十一月二十四日，他結(jié)束城南書院的課務(wù)不久，就坐上新式的火輪，順江而下，直奔南京。據(jù)說，他坐的那艘船名叫“飛似海馬”。果然，“兩晝一宵飛似馬”，只兩天，就到了南京。

從十一月二十八日到十二月初八，何紹基連日出游，有鄧季雨、魏槃仲、劉開生、黃禮吾等人陪同，行程頗為密集。他走訪了許多舊游之地，訪問了很多舊日友人，也得到了曾國藩、彭玉麟等將帥的關(guān)照。對何紹基來說，這既是回首往昔的懷舊之旅，又是體驗(yàn)劫亂的傷心之旅。頭尾11天，時間不長，卻是心潮激蕩，感慨萬千，寫下了《金陵雜述》40首。了解太平天國亂后初定的南京情形，這一組詩是極為珍貴的史料。

戰(zhàn)亂之后，南京城池殘破，“太平門外行人斷，元（玄）武廟中鬼火多”，到處是斷垣頹井，其下埋著多少冤死尸骨，令人觸目驚心。妙相庵是城中名藍(lán)，庵中最著名的秋海棠壁早已蕩然無存，昔日的僧人皆被驅(qū)散，太平軍翼王石達(dá)開占據(jù)此庵，清靜之地變成王府的御花園。作為書院山長，何紹基特別關(guān)注南京孔廟和書院的情形。他痛心地看到，南京著名的鐘山書院和惜陰書院都已成為廢墟，連秦淮河邊的夫子廟，也只剩下兩廡紅墻各半壁。至于周處讀書臺、青溪、板橋、丁字簾，也都不復(fù)舊觀。雞鳴寺前的“十大功臣廟”已荒廢。明代皇京的標(biāo)志性建筑報恩寺塔，全部毀于戰(zhàn)火。巋然獨(dú)存的只有明孝陵，“孝陵寶城及石人無恙”。

經(jīng)此劫亂，南京士紳流離失所，殉難者亦不少，畫家湯貽芬全家殉難，只是其中一例而已。眾多南京園林也損毀嚴(yán)重，元?dú)獯髶p，“十里煙蕪草不青”。小倉山的袁枚隨園，昔日紫雪軒詩畫滿壁，現(xiàn)在則人跡闃寂。清涼山只留下山頂上的一座翠微亭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。今日上海路與漢口西路交叉處的陶谷新村，傳說是南朝陶弘景煉丹之地，咸同年間，著名藏書家張徵齋居于此，筑幾間柏木廳以藏書，自稱陶谷主人。亂后柏木廳猶在，但藏書卻已散失。蔡友石的晚香莊，有墨緣堂石刻，當(dāng)年何紹基曾來觀賞過；汪氏鄴園石峰上，原刻有顧橫波所書“駐鶴”兩大字，如今也不可復(fù)見。鄧家萬竹園只存冷水一池，至于“西園鳳凰臺一帶，瓦礫堆積最甚”，更讓人不忍卒睹了。

好在，此行也有一些輕松的亮色。何紹基到南京，彭玉麟邀其住在朱履巷，曾國藩連番招飲，同座的大多是何紹基的舊友，有的在曾國藩身邊做事，如金陵書局中人；有的剛從外地漂泊歸來，如汪士鐸等人。如果沒有曾彭等同鄉(xiāng)的照拂，此行不會這么順利，何紹基也不一定會將這組詩錄呈曾國藩了。因此，頌揚(yáng)曾氏兄弟及湘軍諸將的功績，是詩中必不可少的。詩中寫到曾國藩建立的金陵書局，當(dāng)時設(shè)在偽慕王府中，正在刊刻清儒王夫之的《船山集》。詩也寫到曾國藩的恢復(fù)之功，寫到曾國藩、李鴻章等人于同治三年十一月重開江南省試之舉，還寫到人稱“九帥”的曾國荃從龍脖子掘洞攻城、出奇制勝的功勛，寫到南門城樓修葺一新，重見雄偉之貌，歌頌之意非常明顯。然而，何紹基親眼也看到，“偽天王府殘址，飛鴿極多”，其詩中毫不避諱地寫到：“十年壯麗天王府，化作荒莊野鴿飛?！睘槭裁磿@樣？這背后究竟誰是罪魁禍?zhǔn)祝砍颂杰?，難道就沒有湘軍的“貢獻(xiàn)”？人們需要對此好好反思，這可以說是詩的弦外之音。

這一組詩作于是年十二月九日，后來曾刻石，拓印流傳甚廣。畢竟這是著名書法家何紹基的書跡，詩因字重；另一方面，這組詩對劫后南京城多方面的生動描繪，也讓人不能不為之動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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